2017年12月13日 星期三

由重而輕的古希臘步兵發展

說到古希臘的戰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當然是那些裝備着青銅鎧甲,手持比人還高大的長槍的重裝步兵。尤其是這些重裝步兵經常出現在影視作品以及戰爭電子遊戲中,更使此印象更為強烈。但既然有重步兵,那當然也有相當存在的輕步兵。在希波戰爭之前,所謂輕步兵往往只是雜兵的代名詞,但隨着希波戰爭往後的發展,輕步兵的戰術價值日漸受到重視,成為重要的輔助兵種之一。(網路圖片)
撰文:陳子煒

說到古希臘的戰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當然是那些裝備着青銅鎧甲,手持比人還高大的長槍的重裝步兵。尤其是這些重裝步兵經常出現在影視作品以及戰爭電子遊戲中,更使此印象更為強烈。但既然有重步兵,那當然也有相當存在的輕步兵。在希波戰爭之前,所謂輕步兵往往只是雜兵的代名詞,但隨着希波戰爭往後的發展,輕步兵的戰術價值日漸受到重視,成為重要的輔助兵種之一。
 
戰術輕步兵的出現
 
所謂的輕步兵有兩種意義:一種是單純比較窮的士兵買不起裝備只能成為輕步兵;另一種是具有戰術價值的輕步兵。當然,後者與前者未必一定有所衝突,只是前者並未有發現輕步兵的戰術用途。輕步兵的戰術價值在波斯戰爭前應該並不明顯。例如在公元前490年的馬拉松之戰中,希羅多德就記載雅典軍隊既沒有騎兵也沒有弓箭手;而在公元前479年的普拉提亞之戰(Plataea)中,也提到過斯巴達人將黑勞士(斯巴達的奴隸)裝備成重步兵作戰。從這些例子中,我們都可以看出這段時期即便有輕步兵的存在,也沒有特別的戰術用途,作戰的方式大概跟重步兵可能沒有太大的分別。

2004年電影《亞歷山大》中的馬其頓重步兵形象是古希臘軍隊的一個主流形象。(電影劇照)


大概在波斯戰爭的刺激下,雅典開始組織起輕步兵的作戰團。在公元前431年,雅典已經有1,600名弓箭手。「弓箭手」是我們肯定戰術輕步兵出現的一個重要指示——因為弓箭兵必然不能像重步兵一樣組成方陣作戰,而是作為輔助單位提供戰術援助。而實際上,早在公元前464年,作為伯羅奔尼撒戰爭前哨戰的哥林斯.墨加拉(Corinth-Magara)戰爭中(460至459年),就有記載一部分哥林斯軍隊走入一個沒有出口的密封地型時,雅典軍隊就利用重步兵封塞入口,再用弓箭手射殺他們。可見這時候的雅典人已懂得運用輕步兵的戰術價值。


其實在修昔底特的《伯羅奔尼撒戰爭史》中,就開始出現專指輕步兵的名詞「psiloi」。這個字本身在希臘文中是指「光着身子的」,引伸為一些沒有裝備的士兵。但這處所說的輕步兵當然不可能真的沒有任何裝備,只是他們沒有傳統重步兵的裝備,而一般以弓箭、投石索帶、又或是擲矛等遠射武器作裝備,在戰鬥時一般以散兵模式。所謂的散兵戰術就是不會直接跟對方進行肉搏作戰,亦不會組成密集組型。反之,散兵一般以鬆散的陣型在一定距離外以其遠射武器攻擊對方的部隊。而如果敵方追趕自己,企圖進行肉搏,則會暫時後退,等待對方放棄追趕時,又繼續攻擊。這種戰術又稱為「打跑戰術」,一直到近現代戰爭中也會見到。


在希羅多德的筆下,基本上並沒有怎麼見到「輕步兵」這個概念,然而修昔底特筆下,就有不少輕步兵的記載。尤其是修昔底特記述雅典人動員時,幾乎都配有輕步兵隨行,可見到了公元前5世紀,雅典人已非常習慣地使用輕步兵作戰。甚至有一則記載動員中並沒有提到輕步兵,但在記述傷亡數字卻出現了輕步兵的記載(Thuc., 2.79,【注】)。如果我們大膽地推論,這種記載手法反映了修昔底特的概念中動員中包括輕步兵幾乎是「常識性」的行為,不需要特別記載。當然這例子比較獨特,是否真的這樣我們難以斷言。但無疑在修昔底特下的筆觸下,「輕步兵」是到處可見。


這個突如其來的轉變,到底是否單純只是作者之間的習慣不一樣?當然,我們不能完全否定可能只是希羅多德沒有特別記下「輕步兵」在希波戰爭之前的使用,使我們有錯覺以為古希臘在這之前就沒有輕步兵存在一樣。然而,從史料上,我們的確發現這種說法並非只是作者的問題。一則,在陶器等圖片資料中,我們的確是在五世紀之前沒有明顯發現有戰術輕步兵在希臘半島南面出現。


古希臘不同種類的輕步兵。(網路圖片)

此外,修昔底特又記載在公元前425年的派婁斯之戰(Battle of Pylos),斯巴達重步兵在遭到雅典輕步兵的圍攻下大敗;於是斯巴達「一反傳統組織了400騎兵和一些輕步兵」(Thuc., 4.55)。從這一則史料看,我們可以看到斯巴達在伯羅奔尼撒戰爭發生後,才急忙組織起輕步兵。斯巴達與雅典或整個希臘周邊地區在這方面並不應該有明顯的分別。至少我們在多種資料中看到,斯巴達的法律沒有特別提到過禁止使用輕步兵,合理地推敲這個問題,我們會得出在公元前5世紀前,整個南希臘半島也尚未流行輕步兵。


我們可以說輕步兵的發展是一個新的軍事潮流。雅典大約在希波戰爭不久後,尤其是公元前490年馬拉松之戰後,就應該意識到輕步兵作戰的重要性,繼而改變本來的習慣。相對地,斯巴達等地區就沒有雅典人這般進步,一直要到親身經歷大敗後才醒悟。其實另一則史料記載在公元前427年,在利斯博斯島(Lesbos)上的密提林(Mytilene)還處於近似於青銅時代的貴族統治。密提林的統治者打算將重步兵的裝備交給一般人以反抗雅典人的,但結果平民拿到裝備後竟然群起反抗貴族統治。這也反映了整個希臘地區在軍事文化的進程可以很不一樣。


另一方面,「輕步兵的興起」這個現象也只能論述南希臘半島的情況。事實上,我們以往也提過,在波奧提亞(Boeotia)以北的地方,與希臘半島南方的情況就非常不一樣。在身份認同上,希羅多德的行文就隱約地表示過他們並非「希臘人」。公元前426年,雅典軍隊登陸於北面的埃托利亞(Aetolia),就遭到當地的輕步兵以投槍等猛利攻擊而敗退。修昔底特指出埃托利亞人基本上都是輕步兵(Thuc., 3.97),可見他們本身就習慣以這種方式作戰,而非希臘半島南方的重步兵戰術。這也是我們必須特別注意的。


活躍於戰場的輕步兵

 
伯羅奔尼撒戰爭中有極為大量輕步兵實戰的寫述,而且甚為仔細。公元前425年的派婁斯之戰後,斯巴達軍隊被逼於斯法克蒂里亞(Sphacteria)此島上登陸,並被以輕步兵為主力的雅典軍隊作出致命打擊。當中,修昔特底就非常傳神地描寫了這時候雅典輕步兵的散兵作戰方式:



(雅典軍)以200人左右為小隊,佔據了島上的制高點,使他們的對手(斯巴達人)在被四方包圍的情況下而感到混亂;他們無法決定應該應對哪個方向的敵人,因為他們的四周都暴露在對方的攻擊下——假如他們攻擊前方的敵人,那些在後方的將會攻擊他們;如果攻擊他們的側邊,另一邊的敵人會攻擊他們。他們在任何方面都會發現他們的後方有敵人的輕步兵——這是最難對付的,因為他們以箭、投槍、擲石在遠距作戰。不!他們根本不可能靠近他們(敵人),即使他們(敵人)撤退也是勝利的,因為當追擊他們的人(斯巴達人)掉頭,他們(雅典人)將會痛敵他們。【Thuc., 4.32】
伯羅奔尼撒為輕步兵提供一個絕佳的實戰測試場。雖然說雅典應該早於公元前5世紀開始組織輕步兵戰力,但畢竟他們未曾在實戰中親身測試輕步兵的戰力(尤其是面對主流的重步兵)。軍事演變很大程度上是戰爭經驗所主導的結果,而非單純的戰術理論。尤其在古代戰爭中,實戰經驗更為重要。基本上,在有明顯實戰戰例前,初時對於輕步兵的信心並不強。就像斯法克蒂里亞中,連雅典輕步兵在剛接戰時都非常害怕於斯巴達軍隊,好不容易才發出呼喊時作出攻擊。

伯羅奔尼撒中不少的戰爭經驗使輕步兵作戰的實力得到證明,也進一步刺激了其使用。在這樣的環境下,也出現了新型特化的輕步兵「peltast」。「Peltast」(希臘文:peltastēs)的名字來自於其所持的半月型盾「peltē」(就像「hoplite」來自於「hoplon」),勉強可以將其翻譯作「半月盾輕步兵」或「輕盾兵」。這個單詞從伯羅奔尼撒開始出現,漸漸成為一種新興流行的兵種,可以說明這段時間整個戰術輕步兵的概念正處於急速的發展。


稱為「Peltast」的輕步兵。(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不過,輕步兵對於重步兵的作戰也並非一面倒。上述的斯法克蒂里亞只是因為地理與雅典人本身數量有壓倒性,故此才使輕步兵得到很大優勢。但像我們以前所述,輕步兵在平原未能對重步兵造成致命傷害,而且重步兵即使不能追上輕步兵,還是能突入對方的農地進行破壞(Xen. Hell., 4.2);甚至,在平原上,重步兵全力還是能追得上輕步兵並對其做成傷亡(Xen. Hell., 4.4)。總括而言,在伯羅奔尼撒戰爭中,輕步兵的戰術能力得到肯定,成為以後軍隊混編的重要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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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原文指雅典人動員了2,000重步兵和200騎兵,但在記載傷亡時卻提到輕步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