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7日 星期二

【經濟史】南海公司泡沫和英國黨爭【下】


了解南海公司與英倫銀行背後深藏的政黨背景,便不難理解南海公司的成立應有打破輝格黨壟斷英國金融業的意圖。事實上,托利黨的努力並非自南海公司始,早在1696年,托利黨的前身便嘗試透過成立「國家土地銀行」作英倫銀行的競爭對手,但此舉並不見效。(南海泡沫爆破;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前一部分

撰文:無名氏暨有心人
 
南海公司之成立目的

了解南海公司與英倫銀行背後深藏的政黨背景,便不難理解南海公司的成立應有打破輝格黨壟斷英國金融業的意圖。事實上,托利黨的努力並非自南海公司始,早在1696年,托利黨的前身便嘗試透過成立「國家土地銀行」作英倫銀行的競爭對手,【注1】但此舉並不見效。南海公司的設立,可謂延續此嘗試的舉措。而逼使羅拔.哈利盡快成立南海公司的原因,還有當時托利黨日益嚴峻的貸款壓力:因為英倫銀行被輝格黨所操控,托利黨想要獲得長期貸款比以前的行政機關困難得多,而且必須支付較輝格黨高的利率。【注2】是以南海公司的成立,可謂托利黨為解決嚴重的國債問題,並在長遠而言打破輝格黨在金融業的壟斷所作的嘗試。

正因南海公司肩負着上述任務,導致它的性質一開始就不是宣稱的對外貿易公司,而是像Larry Neal 所言般「主要負責轉換國庫債的機構。」【注3】羅拔‧哈利於1711年5日2日在下議院的演說,也能反映此點:

提出了一個由他製作的方案(按:即南海公司方案),以解決所有公共、國家的債券。(其方法是)給予債券所有人每年6% 的利息,且可被議會贖回;然後把這些債券資金納入對南海進行的貿易中。貿易一旦安頓(成熟),則每年均可從祕魯及墨西哥帶來為英國帶來鉅額的財富。【注4】

這段講辭來自哈利說服國會通過南海公司方案時的演說。他顯示南海公司的主要目的,是解決當時嚴峻的國庫債問題,南美洲留易從一開始便非重點,且充滿不確定性,以致哈利演說時也僅言「一旦安頓」(if once settled),便能帶來鉅額的財富。事實上,南海公司在1711年末,便已把總數為9,470,000鎊的債券中的97%轉化為公司的股票,【注5】但南美洲貿易的首航,卻遲至1716年方開始,甚至直到1723才有第二次出航。【注6】

然而,隨着1714年托利黨內閣下台,輝格黨重新執政,南海公司轉換國債的程序亦因而停頓,尤其其時的財政大臣是對南海公司頗為提防的Robert Walpole,使轉換國債變得更不可能。至1717年Robert Walpole內閣下台,兩年後更由曾在羅拔.哈利內閣任職的John Aislabie擔任財政大臣,在他的大力支持下,南海公司轉換國債的程序方得以重啟。【注7】


Lord Robert Walpole對南海公司相當提防。(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值得強調的是,對於南海公司轉換國債方案對英倫銀行的潛在威脅,輝格黨並未忽視。正因如此,對於南海公司提出給予公眾350萬鎊,換取除英倫銀行及新東印度公同所持有的公債外,政府其餘公債的處理權時【注8】,便引起部分輝格黨員的大力反對,上文提到的Robert Walpole更為其中的代表人物。他形容一旦南海公司的方案順利推行,將導致南海公司的管理者「成為政府的主人,在王國之中形成一個新的、絕對的貴族階層,並且控制立法機構的決策。」【注9】此番言論可表現出輝格黨人對南海公司成功的憂慮。輝格黨人的行動並非單停留於口中,而是付諸了實際的行動。阿當.安德遜對此有以下記述:

(南海公司的)計劃激起了英倫銀行的妒忌之心,其董事們在同日提出了以超過500萬鎊取得(與南海公司)相同的權利。此影響了(南海公司的)計劃:在南海公司第二個計劃中,其提供了不下於7,567,500鎊的金額。……英倫銀行製作了第二份計劃,其在數個方面均對公眾更為優厚,即以1,700鎊的價格回收每100鎊的不可贖回的長期債券。【注10】

據此可知英倫銀行為了阻止南海公司獲得公債轉換權,是如何不惜工本。南海公司的方案最後若非獲當時之財政大臣John Aislabie大力支持、宣傳,【注11】是否能通過恐怕還未可知。正如上如所言,英倫銀行的董事、股東大多是輝格黨員,因此英倫銀行的舉動某程度上反映了輝格黨的動向,可見後者對托利黨掌握的南海公司的潛在威脅,實處處提防。

英倫銀行與南海泡沫之爆破

雖然輝格黨截擊南海公司的努力最終失敗,南海法案終獲通過,但托利黨終究沒有笑到最後,英倫銀行最終擔當了引爆南海泡沫的人。英倫銀行在這段期間的舉動有二:一、「銀行合約」的簽訂與違約。二、拒收南海公司的現金出納,劍鋒公司的票據。此兩點直接促使了南海泡沫的爆破。

所謂「銀行合約」(Bank of Contract),即在1720年9月時,當南海公司股價開始暴跌,其公司管理層與英倫銀行的管理層,在Robert Walpole主導下的一個秘密會議,內容主要關於英倫銀行注資認購南海公司股票的問題。會議後,市場立刻傳出消息,指英倫銀行將以每股400鎊的價格,注資3,775,000鎊認購市場上的南海股票,這就是「銀行合約」。南海公司的股價受到此消息刺激,一度在20號回升至675元,但又在翌日回落到550元。【注12】阿當.安德遜稱「銀行合約」在事件過後被人「予以否認為人合法的合約,而只是部分政府大臣與雙方公司高層的口頭協議」。【注13】因「銀行合約」僅屬秘密會議,會議內容、具體協議等細節皆未曾公開,所幸1735年第5卷出版的《君子雜誌》(The Gentleman’s Magazine),刊載了署名為 F. Osborne的文章,對此會議有相對詳盡的描述:

對於銀行以某特定價格流通南海公司債券(的協議),南海公司的副總裁及代理總裁在1720年9月16日,寄了一份計劃書給銀行……一場管理層間會議被安排召開,……此會議在1720年9月19日展開。我被告知此會議延續了很多個小時,而銀行對方案有莫大的抗拒,但因對方的官方人員而讓步。……Robert Walpole爵士被選為在所有與會者前寫下協議的草稿,即被稱為「銀行合約」的文書……其文如下:「英倫銀行將負責以一個雙方認可的溢價,流通300萬南海公司的債券;銀行應交付一個訂購款以進行流通……在審議此承諾時,南海公司將要以南海公司股票的形式,用一個雙方均同意的價格,付予銀行370萬鎊。」【注14】

雖然此草案並非真正的合約,中間欠缺了許多關鍵資料,如債券溢價的計算,甚至連文件的標題亦欠奉,【注15】但此足以說明南海公司和英倫銀行確已訂立一初步協議,確定英倫銀行將注資購買南海公司的債券。

有一點尤其值得注意:F. Osborne在文章提到,9月24日時,一名英倫銀行的董事宣稱董事會已同意南海公司的計劃書,奇怪的是,正在當天,英倫銀行發出了拒絕接收南海公司之現金出納劍刃公司票據的通知。如果英倫銀行真的有意注資南海公司,何以會在同意南海公司計劃書的同時,又拒絕接收劍鋒公司之票據?現在許多記載、硏究,均言英倫銀行不願救助南海公司,乃因不想「惹禍上身,把南海公司的一攤糊塗帳攬到自己身上來。」【注16】然而,考慮到它在南海泡沫爆破後迅速接手南海公司資產(如據阿當.安德遜載,在泡沫爆破後,英倫銀行與東印度公司各自接收了900萬鎊的南海公司股票),【注17】此令英倫銀行使其業務進一步擴大,至1722年,英倫銀行的資產竟較前上升了3,409,000鎊,以致Larry Neal亦以英倫銀行的最終勝利形容此局面。【注18】由是觀之,似乎英倫銀行之所以袖手旁觀,並非因為不想惹禍上身,而是不欲過早入市幫助南海公司,以圖日後能坐收漁人之利。


南海公司爆破時的諷刺漫畫:股民連夜到處放售南海公司的股票。(圖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總而言之,南海泡沫的爆破實與英倫銀行有密切關係,若非其否決對南海公司貸款,並拒絕接收南海公司之現金出納劍鋒公司的票據,南海公司未必不能支持。而英倫銀行種種行為,均應與輝格黨的利益有莫大關係,或許表明在當時的英國,政治活動對金融活動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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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大衛‧斯塔薩維奇著;畢竟悅譯:《公債與民主國家的誕生:法國與英國1688-1789》,頁80、119。
注2:大衛‧斯塔薩維奇著;畢竟悅譯:《公債與民主國家的誕生:法國與英國1688-1789》,頁123。
注3:Larry Neal, "The Bank of England and the South Sea Company: how the bubbles ended", in. Ross B. Emmett ed., Great Bubbles (London: Pickering & Chatto, 2000), vol. 3: 389.
注4:William Cobbett, John Wright, Thomas Curson Hansard, Great Britain Parliament , Scotland Parliament, The Parliamentary history of England, from the earliest period to the year 1803 (London : Printed by T.C. Hansard for Longman, Hurst, Rees, Orme & Brown [etc.], 1810), Vol. 6: 1021-1022. 按此段內容阿當.安德遜之《商業之起源》亦有引述,意思亦大致相同,可參見Adam Anderson, An Historical and Chronological Deduction of The Origin of Commerce, from The Earliest Accounts, Vol. 3: 43.
注5:Larry Neal, "The Bank of England and the South Sea Company: how the bubbles ended", in. Ross B. Emmett ed., Great Bubbles: 387
注6:Sir John Clapham, The Bank of England, a history (Cambridge: The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Macmillan, 1958): 81.
注7:事實上,John Aislabie也是在1719年支持南海公司之轉換國債方案最堅定的官員。〔美〕查爾斯.馬凱著:《驚人的幻覺和大眾的瘋狂》,載〔美〕查爾斯.馬凱著;向楨等譯:《投機與騙局》(海口:海南出版社,2005年),頁118。
注8:Adam Anderson, An Historical and Chronological Deduction of The Origin of Commerce, from The Earliest Accounts, Vol. 3: 92.
注9:〔美〕查爾斯.馬凱著:《驚人的幻覺和大眾的瘋狂》,載〔美〕查爾斯.馬凱著;向楨等譯:《投機與騙局》,頁119。
注10:Adam Anderson, An Historical and Chronological Deduction of The Origin of Commerce, from The Earliest Accounts, Vol. 3: 92.
注11:〔美〕查爾斯.馬凱著:《驚人的幻覺和大眾的瘋狂》,載〔美〕查爾斯.馬凱著;向楨等譯:《投機與騙局》,頁118。
注12:Adam Anderson, An Historical and Chronological Deduction of The Origin of Commerce, from The Earliest Accounts, Vol. 3: 35.
注13:Adam Anderson, An Historical and Chronological Deduction of The Origin of Commerce, from The Earliest Accounts, Vol. 3: 35.
注14:Edward Cave ed., The Gentleman’s Magazine (London: Printed by Edward Cave) Vol. 5, May 1735: 244.
注15:Edward Cave ed., The Gentleman’s Magazine, Vol. 5, May 1735: 244.
注16:〔美〕查爾斯.馬凱著:《驚人的幻覺和大眾的瘋狂》,載〔美〕查爾斯.馬凱著;向楨等譯:《投機與騙局》,頁148。
注17:Adam Anderson, An Historical and Chronological Deduction of The Origin of Commerce, from The Earliest Accounts, Vol. 3: 115.
注18:Larry Neal, "The Bank of England and the South Sea Company: how the bubbles ended", in. Ross B. Emmett ed., Great Bubbles: 4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