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23日 星期三

班固《燕然山銘》原石發現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撰文:無名氏暨有心人

8月14日,澎湃新聞報導,中國內蒙古大學蒙古學研究中心與蒙古國成吉思汗大學合作的考古隊,確認本年七月在外蒙古境內發現班固所寫《燕然山銘》摩崖石刻,其後中、港、臺眾多媒體紛紛轉載。不但如此,此新聞旋即引來微博上眾多愛國小粉紅呼聲振天、高喊祖國榮光(參下圖)。

如果當年(不幸地)有讀高級程度會考(A-level)中國歷史科,應該不會對班固此名字感到陌生,皆因他就是中國第一部斷代史《漢書》的主要編撰者之一。然而,中共對歷史向來漠視兼隨意詮釋,即使《燕然山銘》的作者是青史留名的史家,也絕不致令小粉紅有一絲重視。那究竟這篇《燕然山銘》有何魔力,可以令諸多小粉紅高潮如斯?這就要從此文的寫作背景和內容說起。

想了解《燕然山銘》的背景,還需從竇憲說起。竇憲的曾祖乃東漢初年雄據西北邊境、後來舉部歸附光武帝的竇融,故他可謂名副其實的「四世祖」。竇憲因其妹被立為漢章帝皇后,在章帝死後得以憑藉外戚身份擅權。

竇憲
然而,史載這位四世祖性格急躁、心胸狹窄,與他人即使只有小怨,也動輒報復。這種睚眥必報的個性,最終為他帶來麻煩:齊殤王子劉暢入京弔唁章帝之喪,得寵於竇太后。竇憲因懼怕劉暢得寵會削弱自己的權力,竟派遣門客刺殺他,並嘗試將罪行推向暢弟劉剛,卻東窗事發,竇太后大怒,將竇憲禁閉在內宮。竇憲雖為太后兄長,但謀害太后寵臣始終非同一般,由於害怕太后處死自己,他便上書請求以攻擊匈奴的方式執行贖死的懲罰。當時匈奴早已分裂成南、北兩部,其中南匈奴為漢附庸,故竇憲此舉實痛打落水狗,好難輸。恰好當時北匈奴遭鮮卑攻擊,國中大亂,又逢蝗災,勢力大不如前,南匈奴單于休蘭尸逐侯鞮有見於此,便上書漢廷請兵北伐,希望乘機消滅北匈奴。

雖然動機不純,但在南匈奴助攻之下,漢室於章和二年(公元88年)十月任命竇憲為車騎將軍、執金吾耿秉為副將,領首都雒陽北軍五校,加上邊郡騎士共八千人,聯合渡遼將軍鄧鴻所率羌胡兵和南匈奴人馬,合三萬騎,大軍於翌年(永元元年,公元89年)六月正式出塞,進攻北匈奴。由於北匈奴剛逢大難,加上漢、南匈奴聯軍存在不少熟悉草原生態的遊牧民族,地利優勢大減,結果聯軍順利找到北匈奴軍主力,雙方合戰於稽落山,北匈奴軍大敗崩潰,聯軍一路向北,追擊至燕然山,竇憲、耿秉志得意滿,便登上燕然山,勒石記功,並令隨軍的班固即時寫作銘文,這就是本文開始提到的《燕然山銘》。正因銘文的本質為一篇擦鞋之作,它的內容不但極度政治正確,而且充斥對竇憲的吹捧,如一開始便說「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明,登翼王室,納于大麓,惟清緝熙」,用現代漢語翻譯即「有位漢的大舅名叫車騎將軍竇憲,既恭敬又聖明,輔助王室,代領天子之事,德行清潔而光明」,此句用字皆採自《尚書》、《詩經》等經典,原本描述的對象為舜、周文王、周公等,明示竇憲之功德媲美這些聖人,肉麻之極。後文又提到這次勝利「光祖宗之玄靈」、「振大漢之天聲」,非常切合現今中共極力宣揚的民族主義。明瞭此點,便不難理解為何諸多小粉紅會集體高潮,大呼封狼居胥待何時。

然而,就歷史研究而言,《燕然山銘》的價值極度有限,不宜高估,思前想後,我想到以下三點意義:

1. 歷史地理研究的意義:竇憲刻石地點的燕然山,學界以往認為即杭愛山。然而,考古隊提到摩崖石刻位於蒙古國中戈壁省德力格爾杭愛蘇木境內,「杭愛山一個支脈的向西南突出的岩石」,經緯度為 45°10'40.3"N 104°33'14.7"E, (註1)並不完全等同杭愛山。確認燕然山的位置,可進一步研究與此戰相關的滿夷谷、涿邪山、稽落山等地點所在,此為《燕然山銘》刻石發現的最大意義。
2. 歷史文獻學的意義:《燕然山銘》著錄於《後漢書》、《文選》等傳世文獻,但傳抄過程中,文字少不免出錯。石刻原文的發見,無疑對釐清傳世本的文本問題極具幫助。然而,據考古隊相關人員指出,石刻總共有二百五十多個字,雖與史書記載的《燕然山銘》差幾十個字,但基本是古漢語中的助詞,整體內容一致。 (註2)由此看來,此次發現文獻學上的參考作用也相對有限。
3. 物質文化研究的意義:長篇碑刻為東漢出現的產物,而《燕然山銘》是現時發現年代最早的紀功碑、第二早的摩崖石刻,研究其形式有助了解碑刻類文物和紀功碑在物質文化上的意義和發展。
閱讀至此,敏銳的讀者可能已意識到以上三點均屬引申義,完全無關《燕然山銘》本身的內容。正如上面第二點提到,這篇銘文早已著錄於《後漢書》、《文選》等傳世文獻,除少量異文,文字大致無別;而對於這篇銘文的真實性,歷代史家素無懷疑。換言之,《燕然山銘》的發見,本身並沒有提供任何東漢歷史的新資料,史料價值遠不如其他新見漢碑和官衙廢棄的簡牘文書,甚至比不上任何一個中、低級官吏墓葬出土的遺物。可以說,《燕然山銘》之所以獲得如此高的關注,全因它的背景和內容切中日益高漲的民族主義,和《戰狼II》盡破中國票房記錄的原因異曲同工。

或許《燕然山銘》發現的最大意義,除了作為小粉紅的談資和揭示民族主義如何影響學術詮釋外,在於它再次提醒我們竇憲和班固的結局:竇憲在燕然山刻石記功的兩年後(永元三年,公元91年),再次派兵出擊北匈奴,北單于逃走,竇憲的威望無以復加,黨羽遍佈朝野,甚至密謀殺害漢和帝自立,致使和帝與近身宦官中常侍鄭眾等密謀誅除竇氏一門,結果竇憲本人自殺,作為竇憲幕府一員的班固亦遭牽連,遭有舊怨的洛陽令种兢逮捕,於獄中拷問死去,以致被《後漢書》作者范曄批評為「迷世紛」。


註1:于淑娟:〈中蒙考察隊在蒙古國杭愛山發現《封燕然山銘》〉,中國考古網,2017年8月15日,http://www.kaogu.cn/cn/xccz/20170815/59240.html
註2:〈班固燕然勒石本尊現身 2000年前刻字依稀可辨〉,中國新聞網,2017年8月15日,http://www.chinanews.com/cul/2017/08-15/8304734.shtml